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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场永不止步的流浪

 

 

在这么久的卧床之后,舅舅终于离开了。从小就视我为己出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枯槁,我却由于身在千里之外一直无法伺奉在侧。我不相信有天堂,也不愿说希望他能在那里得到长久的安宁幸福,只是,他一生孤苦放浪不羁,始终没有享受过妻贤子孝的美满生活。或许他有过许多朋友,但是这些人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也没有给予他一点的慰藉与关怀。舅母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是曾经让我感动欣慰的,姐姐也曾经因为害怕失去他而一夜长大,而如今,母亲说,她们再也不是我们自家人了,她们早已做好准备要离开我们。久病床前无孝子果然最日久见人心,人间又有几个人能够不离不弃地守候一个将死之人。他们年少时肯定真心爱过,但岁月变迁,婚后发生过的小插曲足以一点点地蚕食曾经磐石不移的感情。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经得起生活和疾病的考验,这原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我只是不甘,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仍旧没有得到一个全心全意守候他的爱人,和一个患难与共的家。离开人世也许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但他来过的这匆匆数十载,又有什么可以证明他曾经存在的痕迹呢。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没有可以传颂千秋万代的丰功伟绩,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斤小民,他打过架犯过事,高兴时纵情豪饮,低落时借酒浇愁。但他爱我,连姐姐都妒忌的爱。他对我爱的表达比父亲来得更亲切直白。

 

他走的那几天,我一个人枯坐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窗外大雪一直落下,一刻不肯停歇。他终于在家乡的榻上合了双眼,就如同他出世时一样。尘世中多少荒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母亲总是无条件地爱着我。纵然我有性格缺陷又错漏百出,母亲却总是如此理所应当地以我为傲。想起在家的最后一年,父亲每天下班后都跟我一起出门散步,在车流拥挤的街头,牵我的手。在我离家的最后一刻,他拎着行李在楼下等我,当我终于磨蹭着下楼,泪眼迷离地拥抱他,他只说了一句,这一次你真的要走了。我在要离开家的那一刻,再一次环顾这个装载我年少岁月的地方,桌上的照片,墙上的字画,都在凌晨微亮的天光中朦胧得不再真实。

 

母亲后来对我说,那天她看着我一个人拖着两个比我还大的行李箱转身走进机场,境外线不让送机把她拦在门外,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一直流下来。曾经我无数次地想,到了临走那天的我们会是什么模样,不曾想,我竟然没有给母亲一个最后的拥抱。我讨厌在机场哭哭啼啼的情节。从前母亲送我坐上去福州的大巴,站在窗前朝我挥手,我都会抑制不住哭泣,但临走那一天,在已经很久没有过一个好睡眠的凌晨4点,在周末银行不许换外币我全身上下只有几张加元无人接机且还不知道房东地址和已错过了一周课程的情况下,我竟然反常的没有眼泪。

 

也许是身上背负的比行囊还重的梦想一直源源不断地给予我力量,也许是知道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选择是福是祸都与旁人无关,也许是已经等待太久的这一天终于如期到来我还能有什么其他借口迷惘彷徨。我只能默默地潇洒转身,挥别故乡的一切,面朝北方,义无反顾地一往无前。

 

这么久后再想起家乡,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怅惘。如同久别的人你往往已记不清他的面貌,但是他的声音和气味,却盘踞得根深蒂固挥之不去。家乡于我,也是这般。在我记忆之中,只有那些汗流浃背的燥热夏天,一个人在书桌前努力备考的焦灼心情,和无休无止的凄惶和孤单。除了父母,我不知道我还能留恋什么,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归属。我一心一意地想到遥远的地方去,我从来就不是个本分知命的乖女孩,我宁愿割舍许多珍贵的东西,换来自己漫长的远行和未知的前方。就像我总是坚持要一个人旅行且不带相机,风景都是用来经过的,记忆其实比照片恒久。一个人看陌生风景的时候,像在经历着一次次的重生。在一个离家万里的地方,走从没走过的路,见肤色不同的人,微笑,交谈,只要换上一副亲切容颜,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依然是一个眼神清澈心无城府的女孩。

 

记得去年生日时候,我说旧愿望都还没发生,想不到什么新的。而如今,所有的愿望终于都一夕成真,我已在离家万里的这个宁谧小镇里,过上人生最安详平静的一段时光。愿父母健康平安,自己在苍茫的岁月里,更加勇敢,更加坚强。